那场雷雨夜之后,整个厂区像死了一样安静。
我第二天早上没敢出门。躺在床上,听见楼道里全是人声,脚步乱七八糟的,还有女人压低的哭声。我妈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卫国,别出去了……侯强死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一夜的惨叫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转,像刀片在刮脑子。
中午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下了楼。楼道里拉着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里晃。地上那摊血已经干成黑褐色,边缘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张张小嘴。血印子里全是猫爪痕,一层叠一层,密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些爪印特别小,是奶猫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有人在旁边小声说:“听说他胸口那个洞……心被掏走了。野猫哪有这么大劲儿啊。”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家。
从那天起,侯强家就空了。他爸老侯当天就搬走了,听说回老家了,走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一句话都没说。楼道里再也没人提侯强这个名字,大家都绕着走。
可事情没完。
第三天晚上,我又听见了猫叫。
这次不是在楼下,而是在我家阳台。低低的,呜呜的,一声接一声,像在哭,又像在笑。我壮着胆子拉开窗帘,看见玻璃上全是新鲜的爪印,还在往下滴水。那些印子慢慢重叠,逐渐变成一只猫的形状,缺了一块耳朵。
我后退一步,撞倒了凳子。
“谁?!”我压着嗓子喊。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了。只有雨后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我一夜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学,路上碰见王二狗。他比以前更瘦了,胳膊上还缠着纱布,看见我像看见鬼一样,转身就想跑。
“二狗!”我叫住他,“侯强的事……你知道多少?”
他停下来,嘴唇发抖:“卫国……别问了。那天晚上……我们本来想去他家陪他的,结果走到楼下就看见……全是猫。黑压压一片,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我们没敢上去,就跑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听见侯强在喊……喊阿雪的名字,说对不起……还喊我们……说让我们救他。可我们……操,我们他妈的怂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恶心。以前他们三个一起虐猫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么怂?
王二狗后来也出事了。
大概一个星期后,他开始说自己身上痒。挠着挠着,就挠出血来。和他当初在锅炉房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医生看了也说不清,就说是过敏。可我去看他的时候,看见他后背上那些抓痕,和侯强死前的一模一样,又细又密,像一群小猫在上面跳舞。
他最后是跳楼死的。从厂里的烟囱上跳下去的。尸体掉在地上,摔得不成形,但胸口那块,居然干干净净,没多少血。好像心早就被掏空了。
刘瘸子跑得快,听说躲到县城亲戚家去了。但没过半个月,也传回消息,说他在租的房子里上吊了。脖子上全是抓痕,舌头伸得老长,脚底下掉了一地猫毛。
厂区里的猫越来越多。
以前它们零零散散,现在成群结队。白天还好,晚上就全聚到以前侯强家楼下,蹲得整整齐齐。几十双眼睛往上看,绿幽幽的。谁家小孩晚上哭闹,大人就吓唬说:“再哭,阿雪就来抓你。”
我开始害怕回家。每天放学都绕远路,走学校后面的小路。可有天傍晚,我路过废锅炉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
门虚掩着。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一条缝。
里面黑乎乎的,只有角落里漏进一点夕阳。地上还散着以前他们虐猫的工具:剪刀、铁丝、鞭炮的残渣。
然后,我看见了阿雪。
它蹲在锅炉房中央,白毛在暗处发着淡淡的光。左耳缺的那块特别明显。它的眼睛不是绿的,是红的,像两颗小煤球。它看着我,轻轻叫了一声。
“喵。”
很轻,很软,像以前在食堂后门等人喂饭的时候。
我腿软了,靠在门框上没敢动。
它慢慢走过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上。走到我脚边,它停下,抬头看我。胸口的皮好像还没长好,能隐约看见下面跳动的肉。
我听见自己声音在抖:“阿雪……我那天……没拦他……对不起。”
它又叫了一声,然后转身,钻进了锅炉后面的暗处。消失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它没走。
它一直在。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慢吞吞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