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大会那天,天高云淡,围场设在城北百里外的青鹿苑。苑囿圈了整片山林,林间空地上搭着彩棚,棚下摆着御座和百官席位,两侧旌旗招展,马匹拴在棚后的拴马桩上,蹄子刨着地,鼻息喷成白雾。
穆芷换了一身利落的骑装,箭袖束腰,腰间挂着那柄太后赐的短刀和宋礼元从北俊王府带来的旧弓。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宋礼元站在拴马桩旁边看着她,手里攥着另一匹马的缰绳。他现在能拉开的弓比从前硬了不少,今天也报了名参加围猎,虽然不指望争名次,可能跟着进场跑一趟对他来说已经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围猎开始的时候号角从林中传出来,三长两短。穆芷夹了一下马腹冲进林子,身后跟着十几骑精兵。她穿过一片矮松林的时候看见灌木丛后面有影子在动,拉弓搭箭射出去,一只黄羊应声倒地。
她收弓继续往前跑,在林间空地上又射中了两只鹿和一只野兔。到了午时收围的时候,她箭筒里的箭用掉了大半,马背后面拴着的猎物堆了小半匹马的份量。
收围之后百官回到彩棚前按次序坐定,皇帝在上首说了几句嘉奖的话,太后坐在旁边看着场上那些年轻子弟,目光在宋礼元身上停了好几次。
宋礼元坐在穆芷旁边,手里的弓搁在膝上,衣裳上沾了泥点和松针,额头上还有跑马带出来的汗。他今天射中了两只兔子,虽然不多可也是进了围猎名册的。
席间有人上来敬酒,穆芷端杯喝了几轮。她正放下酒杯的时候忽然听见左侧彩棚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弦响,跟围猎时弓弦弹出去的声音不一样,更短、更闷,像是从一截短弩里射出来的。她偏头的瞬间那支暗器已经飞到了面前。
她侧身避让的时候暗器擦着她的左肩过去钉进了身后的棚柱里,可同时另一支从右侧射来,她再避已经来不及了,那支小箭钉进了她右肋下方,箭头上抹了药,伤口周围立刻泛起一圈青黑色。
彩棚里乱了。宋礼元第一个站起来扑过去扶住她,她的身体往一边歪过去,手攥着肋下的箭杆没松。元和带人从两侧包抄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林子里有几道黑影闪过就没了踪影。太医被叫上来拔箭清毒,可那药性猛烈,穆芷的脸在短短几息之内就褪尽了血色,嘴角泛白,人已经昏了过去。
宋礼元把她抱上马车的时候手在发抖,可他没有停下来。马车赶回将军府的路上他一直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底下泛着青紫的颜色。太医在马车里又灌了一剂清毒的散药,说箭上的药是苗疆那边的路数,手头没有对症的引子,只能先稳住。
消息当天传遍了京城。第二天将军府门口就陆续来了人,有送药的、送补品的、递帖子问安的。百姓们把东西搁在门房那里就走了,有人搁了一篮鸡蛋,有人搁了一包晒干的草药,还有人写了一张字条压在鸡蛋篮子下面,写着“穆将军好生歇息”。
北俊王府那边宋夫人第二天就搬过来了,在偏房隔壁收拾了一间屋子住下,每天亲自盯着灶上煎药、看着丫鬟换帕子。她从前对穆芷总隔着一层,这回守在床边给她擦汗喂药,动作利落周到,几天下来人瘦了一圈。宋毅也来过两回,站在正房门口问过太医情况,走的时候留了一队王府的护卫在将军府外守着。
穆芷昏迷了三天。第三天傍晚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屋里点着灯,宋礼元坐在床前那把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块湿帕子,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人瘦了一圈。她睁开眼的时候他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站起来凑近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把帕子搁在桌上,转身去倒水。穆芷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和他微微发抖的肩膀,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喝了两口水润了喉咙之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声音又哑又低:“暗器……宫里的。”
宋礼元把杯子搁下,在床边坐下来。穆芷看着他,又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那支弩的弦声我听过。去年秋猎的时候,有个公公在箭亭里试过同样的短弩。宫里造办处的人拿给他试的,说是新到的样品。”
宋礼元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了。他低头看着穆芷那张苍白但目光清醒的脸,想了片刻,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跟她一样低:“哪个公公?”
穆芷说了一个名字。宋礼元听完之后在床边坐了一阵,然后站起来把帕子搭回架子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穆芷朝他点了一下头。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他穿过前院出了将军府的大门,朝宫城的方向快步走去,身影融进了夜色里那条通往宫门的暗色长街。
宋礼元进宫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宫门落了锁,他递了北俊王府的牌子进去,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高公公亲自出来把他领进了御书房。皇帝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围猎那天的值岗名册,手里捏着一支朱笔,看见他进来把笔搁下了。
宋礼元把穆芷说的那个名字说了出来。皇帝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手指在名册上那个名字旁边停了一瞬,把朱笔拿起来在那个名字底下画了一道极细的线。
他抬起头来看着宋礼元,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这个人在朕身边当差快十年了,管着造办处和箭亭的杂务,平日里不声不响的,朕倒是没怎么留意过他。你查,别声张,查到什么直接来跟朕说。”
宋礼元应了退出去。他出了宫门的时候夜风灌过来把他衣摆掀起来,他站在宫门口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被宫墙切成窄条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得只剩一圈薄薄的白边。他沿着长街往回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太后那边这几日也一直没有消停。她把那几封家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任何能解开纸上隐形字迹的法子。
狩猎大会那天,天高云淡,围场设在城北百里外的青鹿苑。苑囿圈了整片山林,林间空地上搭着彩棚,棚下摆着御座和百官席位,两侧旌旗招展,马匹拴在棚后的拴马桩上,蹄子刨着地,鼻息喷成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