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广播成功的消息传到金国上京会宁府时,蔡攸正蹲在城北一座荒废的马厩里,用最后一块残件做垂死挣扎。
会宁府的秋天比临安冷得多,九月初就开始刮白毛风,风从大兴安岭方向灌过来,裹着雪砂和冻土粒,打在脸上像被粗砂纸擦过,蔡攸蹲在马厩角落里,面前是一块巴掌大的铜板,他从淮南带到金国的最后一块符印残件。
铜板边缘已经起了铜绿,中心刻着的符文结构还在,反向公式的简化版本,他父亲蔡京幕府里的方士从南洋装置拓片上抄下来的,抄错了三处,他照抄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那三处错误恰好让残件的控制频率降低了九成。
他也不知道免疫广播已经完成了。
他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捏着铜板,把它按在马厩柱子上拴着的一匹老马的额头上,老马是金国驿站的退役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鬃毛打了结,眼角全是眼屎。
蔡攸选中它是因为驿站的人说这匹马“快死了”,死马没有人追究,他以为用残件控制一匹快死的马,就算失败了也不会引起注意,铜板贴上马额的那一刻,马厩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风声停了。
老马浑浊的眼球里映出铜板上符文的暗红色微光,那道光忽然炸开,不是向外炸,是向内,铜板上的符文像是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裂了,所有刻痕同时反向运转,暗红色的控制频率从铜板倒灌回蔡攸的手指。
他的右手食指第一个遭殃,指甲从根部裂开,血顺着指甲缝渗出来,不是淌,是喷,控制频率的灼烧从指尖沿着经脉往上窜,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指尖捅进去,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捅到肘窝。
他的右臂在剧痛中猛烈抽搐,铜板从手中飞出去,砸在马厩泥墙上,嵌进干硬的泥坯里,老马被惊得嘶鸣一声,挣断缰绳跑出了马厩,蔡攸倒在马粪堆里,右手蜷在胸前,指尖还在往外渗血。
“不可能!”他对着嵌在墙上的铜板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可能,上个月还能用。”
铜板上的符文已经完全暗了,不是被压制,是死了,整块铜板上的刻痕变成了普通的铜锈,没有任何频率波动,没有任何能量残留,他做了无数次的测试、改进、仿制,把它从淮南带到金国,用它向金国贵族换取庇护,全完了。
他踉跄着爬起来,用左手去抠墙上的铜板,手指抠进干硬的泥坯,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和冻结的马粪末,铜板纹丝不动,他抠了许久,泥坯被抠出一个拳头大的坑,铜板还是嵌在里面,像一块墓碑嵌进墙里。
金国萨满是在次日清晨发现马厩异常的,他们在马厩外检测到了控制频率的残余波动,虽然微弱但特征清晰,领头的萨满是个五十多岁的契丹人,穿着一身黑皮袍,腰间挂着一串骨符,他蹲在马厩泥墙前,用手指摸了摸铜板上的刻痕,摸了一手铜绿,站起来,对手下说了句契丹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怎么了?”蔡攸被两个金兵从草料堆里拖出来时还在挣扎。
“符印术。”萨满用生硬的汉话回答,“已死,你的所有装置,昨天午时之后全部失效。”他把那串骨符从腰间解下来扔在蔡攸面前。
骨符是用牦牛骨磨成的,上面刻着金国萨满从蔡攸手里学来的简化符文,那些符文曾在金国边境控制过数条野生地龙,现在全部变成了普通的骨头片子,连最低等的请神术都驱动不了。
蔡攸盯着那串骨符,嘴唇在发抖。“免疫广播…”他想起了这个词。
韩风在汴京搞的那个东西,他父亲蔡京倒台前曾收到过密报,说龙图阁在推导一套“免疫频率”,一旦完成,天下所有符印术都会失效,他以为那是龙图阁吓唬人的幌子,以为免疫频率至少还要十年才能推导完成,以为他有足够的时间在金国建立起新的符印装置体系,他用了不到两年,免疫广播比他快了整整八年。
会宁府的冬天来得极早,蔡攸在驿站马厩里被关了数日,等待金国贵族决定他的命运,看守他的金兵每天往马厩里扔半块黑面饼子和一瓢冰水,他蜷在草料堆里,右手三根手指已经发黑,灼烧从指尖蔓延到掌指关节,经络坏死后皮肤开始碳化,边缘翘起的死皮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肉。
他用左手捏着黑面饼子一口一口啃,饼子硬得像砖头,啃一下掉一嘴碎渣,驿站的人偶尔从马厩门口经过,瞥一眼蜷在角落里的人影,随即匆匆走开。
最后一天傍晚,领头的契丹萨满带着两个金兵和一个穿宋式官袍的通译来到马厩,萨满没有进去,只让通译把一封帛书放在马厩门口的石槽上,帛书是金国南院枢密使的批文,只有两行字,第一行是契丹文,蔡攸看不懂,第二行是汉文,只有七个字:“此人已无用,遣返!”
蔡攸把那七个字来回看了无数遍,帛书从他左手滑落,掉在石槽边冻硬的马粪上,金国不再庇护他了,他用符印术换来的所有筹码,金国贵族的信任、萨满体系的合作、会宁府城东那间临时拨给他的工坊,全部随免疫广播的脉冲一起消失了。
遣返,遣返是送回临安,送回临安就是死!
但他没有选择,两个金兵把他从草料堆里拖出来,往他脖子上套了一副生铁枷锁,锁扣锈死了,合上时发出极尖锐的金属摩擦声,他被押出马厩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铜板还嵌在泥墙上,铜绿更深了,和墙上的冻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铜?哪是泥?
萨满把那串废掉的骨符踢到墙角,转身走了。
押解路线从会宁府往南,经辽阳府,过山海关,入燕京,再沿驿道南下回临安,金国派了五个押解兵,领头的就是那个契丹萨满,他不是专程押送,而是顺路去燕京办事,把蔡攸像捎一件货物一样捎在路上。
蔡攸被拴在队伍最后一匹驮马的尾巴上,枷锁的铁链系在马尾鞍环上,马走快了,他就得跟着跑,马走慢了,他才能喘口气,他的右手指尖还在往外渗血,血水在马粪和冻泥上滴了一路,滴出一条极细极断续的暗红色虚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