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归元之前--槐花又开

龙胤大宋 二冷莫非 1143 字 19天前

追云把鼻尖从她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出灶房,在槐树下把自己的新陶罐从树根下推出来,用鼻尖把罐里的宝贝逐件清点,墨鳞的旧鳞、白璃的换鳞、白灾幼崽的冰蓝鳞片、冷杉用废的游标卡尺、韩风写错的史料标签、秦五娘给的半块灶糖、老赵头削竹杖掉下来的竹屑、各分司学员送的小物件。

它把这些宝贝全叼出来排成一排,然后逐件叼回去,每放一件就闻一遍罐口,像是在确认新罐的气味能陪它走很远的路。

老赵头拄着新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他坐了一整天,从日出到日落,看着院子里墨鳞、白璃、追云三条龙并排卧在槐树下,看着赵明远和李清音在石桌前核对冷杉的行程表,看着秦五娘在灶房里把葱油饼烙了一张又一张。

他把竹杖底端那个凹槽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凹槽里秦大送的烟灰已经压得极实极硬,像一小片灰白色的化石。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门槛上,拄着竹杖走到槐树下,在赵明远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秦大当年托继任者送来的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还残留着几粒极细极干的骊山封土烟草碎屑,是秦大从烟锅里抠出来留给他的那撮烟丝里最后剩下的一点渣子。

他把布包放在赵明远手里。“秦大在骊山枯井旁等了很多年,等到免疫广播成功那天,他把烟丝抠出来放在枯井边上,说这撮烟丝留给老赵头。

我点过一锅,法会结束后在勿悔碑前,十七国到齐时。烟丝燃尽了,剩下这点渣子留给你,你带它走,走到哪儿,骊山封土的味道就在哪儿?

我和秦大在茶肆门槛上坐了大半辈子,他守陵,我守门,现在你要走很远的路,这点渣子压在你行囊底,就当是我们两个老头陪你走。”

赵明远接过布包,把布包贴着赵明霄的家书副本放进怀里,布包极轻,烟草碎屑在粗布里发出极细微极干燥的沙沙声,老赵头把竹杖横在赵明远膝上。“这杖我拄了大半辈子,上面的‘勿悔’磨得看不清了,但我知道每个笔划在哪?你带走,路上拄,杖底凹槽里有秦大的烟灰,每一步磕下去,骊山封土的味道就从杖底升上来。”

赵明远双手接过竹杖,杖身微温,被老赵头的手汗浸了大半辈子的竹皮已经包浆,泛着极暗极润的琥珀色,杖底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损恰好嵌进他虎口。

秦五娘从灶房里端出面锅,今晚的骨头汤里下了饺子,荠菜猪肉馅,荠菜是慧隐从青龙寺后山采了托人送来的,铁锅搁在石桌正中央,锅盖掀开时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给每人碗里夹了好几个饺子,给追云单独盛了一碗不带汤的,追云吃饺子不喝汤,这是多年来的老规矩,追云把鼻尖埋进碗里,吃了一脸面粉。

当夜,赵明远和李清音在青龙寺勿悔碑前与慧隐辞行,慧隐敲了一声钟,钟声极沉极稳,在夜色里传出去很远,他从山门外破木箱里拿起一小捆干松针放进李清音手里。“青龙寺的松针和隐龙渊的松针是同一种,带上,路上泡茶。”他双手合十,退后两步。

次日清晨,赵明远骑上墨鳞,李清音骑上白璃,追云跟在墨鳞右后方,墨鳞翼膜张开时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晨光里亮得极稳极柔,追云右前蹄轻轻磕了一下地面。

秦五娘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还沾着今早烙葱油饼时溅上的面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豆浆是现磨的,碗沿上搁着两根油条,她说不出话来,只是把碗往赵明远手里一塞,转身进了灶房。

灶房门没关,锅铲刮过铁锅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和多年来她在同一个灶台上给赵明远熬骨头汤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老赵头拄着秦五娘给他削的第三根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没有烟丝,他看着墨鳞从槐树下站起来张开翼膜,看着追云用鼻尖拱了拱墨鳞的尾巴,看着赵明远在龙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竹杖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不是催,是送。

冷杉在中枢值班日志上写道:“绍兴十年秋。赵明远、李清音启程巡视。中枢日常工作由冷杉、韩风轮值。万国龙脉司各分司运转正常。”他搁下笔,把油灯调暗了一格,但没有吹熄,秦五娘把灶上的火调小,让骨头汤保持着微温。

绍兴十二年春,龙胆茶肆后院的槐树又开花了,追云蹲在树下,鼻尖上顶着一片刚落下来的槐花,它已经这样蹲了整个早晨,不是等花落,是等赵明远回来,墨鳞卧在它旁边,翼膜半张,尾巴搭在追云背上,尾巴尖那簇被追云咬得乱七八糟的鬃毛在春风里轻轻晃动,那片翼尖的暖金鳞片已经完全变金了,从鳞缘到鳞根,每一丝都亮得极稳极柔,像一小片被熔铸在翼膜上的液态琥珀,在日光下不晃眼,只是安静地亮着。

秦五娘在灶房里搅着骨头汤,筒骨是从东市张屠户那里现买的,骨髓还带着新鲜的淡粉色,她从午时就开始熬,熬到日头偏西,汤色乳白,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锅盖掀开时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腰背也弯了,但搅汤的手还是极稳,那把铜勺在锅里搅了无数年,勺柄被手汗浸得发亮,勺沿磕在锅沿上那一声极清脆。

老赵头拄着秦五娘给他削的第三根竹杖坐在门槛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锅里没有烟丝,秦大送的那一小撮骊山封土上长出来的老烟丝,在第一年免疫广播成功时燃尽了,烟灰填进了第一根竹杖底端的凹槽;第二根竹杖送了邱老石,现在正拄在极北冰原上,这根第三根竹杖是秦五娘削的,杖身上也刻了“勿悔”二字,她的手劲比她男人轻,笔划比老赵头自己刻的浅了半度,但每一笔都刻在同样的位置,竹杖底端那道右偏三分的磨损在门槛石板上轻轻磕了一下。

赵明远和李清音是在槐花落满石桌时回到茶肆的,他们巡视各分司近两年,从北境老龙背裂谷到倭国平安京,从流求龙骨共振观测站到泉州港修蹄棚,从海西珊瑚礁木棚到大食穆卡拉港培训站,最后一站是隐龙渊。

墨鳞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蜀道上的细雨里被洗了无数次,每一片都亮得极稳极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