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张柏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家。
操作间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做收尾工作的人。
他默默地走到自己惯用的那个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刷着他沾了些许米粉的手指。
窗外天色已黑,他心里却像煮沸的糯米粥,咕嘟咕嘟翻腾着。
分红、核心团队……这两个沉甸甸的短语在他胸腔里来回碰撞。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擦干手,走到小库房角落蹲下身,从自己那个边缘有些磨损的旧帆布工具包最里层,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细白纱布仔细包着的小布包。
里面是几朵已经干瘪的白色槐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褪色的旧信纸。
这是他去年春天回老家替爷爷给奶奶扫墓时,在老屋后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下,从落了一地的残花里,精心挑出的最完整的几朵。
他一直贴身带着,仿佛留着故乡的牵绊。
他拈起一朵,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经过一年,香气早已微弱,只剩一丝若有若无草木清苦的甜。
就是这个味道吗?爷爷睡醒时,枯瘦的手抓着他,浑浊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墙,反复念叨的“香……甜……你奶奶做的……”。
是这种新鲜时能香透半个院子,晒干后只剩这缕余韵的气味吗?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匮乏的童年记忆里打捞。
画面模糊又跳跃。
是初夏午后,老槐树茂密的枝叶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蜜蜂嗡嗡的声响催眠般萦绕。
是奶奶举着长长的竹竿,轻轻敲打,洁白的花串便如雪花般簌簌落下,落在铺开的旧床单上,也落在仰着头正年幼的自己脸上。
痒痒的,带着阳光和花蜜的味道。
井台边还有女人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奶奶的手指翻飞,从花梗上摘下那些米粒似的花瓣,准备清洗……然后呢?
槐花是如何变成那一口软糯香甜,裹着喷香黄豆粉的团子的?
记忆在这里卡住了,像蒙了厚厚水汽的毛玻璃,只透出温暖朦胧的光晕,细节全无。
......
正式加入新品研发团队后,张柏的生活节奏明显变了。
他开始参加核心团队的早会,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最靠门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膝盖上摊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记录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比他的呼吸声还轻。
张魏东有意锻炼他,让他跟着钱子玉跑原料市场,分辨不同产地糯米的粘性与香气差异。
让他旁观老师傅炒制黄豆粉,学习如何凭颜色和声音判断火候。
甚至让他尝试调配不同比例的粉料。
比如黄豆粉里要不要加一点点炒香碾碎的花生增味?
芝麻粉会不会抢了槐花的清雅?
起初团队里其他几位老师傅,比如性子爽利的赵师傅,和讲究精细的王师傅,对这个沉默寡言资历又浅的年轻人加入核心研发,难免有些不满。
一次午休闲聊,赵师傅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嘀咕:“老张这是要把徒弟往天上捧啊?才来几天,就进核心组了,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点?”
王师傅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没接话,但眼神里也存着几分审视。
转机发生在第一次小范围试制讨论会上。
当大家围绕槐花形态争论不休时,赵师傅坚持要用新鲜槐花:“那香气,霸道!一闻就知道是什么味!”
王师傅则认为干花风味更醇和稳定,适合糕点。
钱子玉从保存和标准化角度,更倾向于糖渍或蜜渍。
一直缩在角落几乎被遗忘的张柏,忽然动了。
他有些局促地清了清嗓子,在略显嘈杂的讨论声中,冒了出来:“那个……”他伸出手,掌心躺着那个熟悉的小布包,轻轻打开,露出里面干瘪的花朵。
“新鲜槐花香气足,但水分大,处理不好容易出水,糯米团质地会受影响,而且……季节性强,不好保证。”